在浩瀚的動漫、遊戲與文學（ACGN）世界中，「百合」一詞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分類標籤，它代表著一整個描繪女性之間親密關係的文類與文化現象。從精神上的相知相惜、超越友誼的深刻羈絆，到浪漫熾熱的愛情與情慾探索，「百合」涵蓋了一個極其廣闊且層次豐富的情感光譜。然而，這個看似單純的詞彙，其定義卻充滿了歷史的演變與跨文化的差異，尤其在日本源生地與華文圈的理解之間，存在著耐人尋味的動態分歧。本文將深入剖析百合意思，整合多方資料，深入剖析「百合」的詞彙源流、文化系譜、概念光譜，並釐清其與現實女同性戀、BL（Boy's Love）等相關概念的複雜關係。透過這趟穿越百年的文化之旅，我們將共同探索「百合」如何從20世紀初日本少女文學的萌芽，發展至今成為全球動漫圈中一股不容忽視的溫柔力量。
第一章：詞彙溯源與意涵演變
要理解「百合」，必須從其詞源的誕生與後續的意義流變開始。這個充滿詩意的詞彙，其誕生與日本的次文化雜誌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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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源考究：「薔薇」的對照語
「百合」作為指涉女性同性情誼的隱語，百合一詞的源頭普遍被追溯至1970年代的日本。當時，由伊藤文學擔任編輯長的男同性戀雜誌《薔薇族》已經用「薔薇」來代稱男性同性戀社群。為了給予女性同性戀讀者一個對等的交流園地，編輯長伊藤文學提議並設立了名為「百合族之部屋」（百合族的房間）的讀者投稿專欄。
選擇「百合」作為「薔薇」的對照，其背後有多重文化意涵：
顏色對比：以白百合的純潔、高雅，對應紅薔薇的熱情、濃烈，在視覺和象徵意義上形成鮮明對比。
傳統形象：在日本諺語中素有「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立てば芍薬、座れば牡丹、歩く姿は百合の花）的說法，用百合花來比喻姿態優美、品格高潔的女性，這與專欄的目標讀者群體形象相符。
詞彙結構：其鱗莖由眾多鱗片緊密聚合而成，故名「百合」，引申出「百年好合」的美好寓意，也暗合了關係的親密無間。
另一種說法雖流傳較少，但亦提供了有趣的視角，認為其可能與日本作家宮本百合子（Miyamoto Yuriko）與俄羅斯文學翻譯家湯淺芳子（Yuasa Yoshiko）之間深厚的同居情誼有關，她們的關係在當時被視為「精神上」的同性戀愛。無論確切起源為何，「百合」這一用語自此便逐漸定格，成為女性間情誼的代名詞。
日本的意涵演變：從特定到廣泛
在日本，「百合」最初的確是作為「女同性戀」的直接隱語而存在。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ACGN文化的蓬勃發展，其意涵經歷了顯著的泛化過程。如今在日本主流認知中，「百合」已成為一個傘式術語（Umbrella Term），泛指女性角色之間各種形式的親密關係，不必然限定於愛情。
日本各大百科網站的定義反映了這一趨勢：
不僅限於戀愛：友情、師生情、姐妹情、競爭對手關係、愛憎交織等複雜互動，只要能讓讀者從第三方視角感受到女性之間強烈的「關係性」，都可能被納入「百合」的範疇。
「百合濾鏡」的概念：遊戲製作人菅沼元提出，只要有女性角色和她們之間的關係性，透過「百合濾鏡」，觀眾就能從中品味出「百合感」。在此觀點下，即便是「相互憎恨」或「互相廝殺」，都可能被視為一種極度濃烈的百合表現。
因此，在日本的語境下，為了更精確地描述以「戀愛」為核心的作品，業界和愛好者有時會使用和製英語「Girls' Love」（簡稱GL，有時也寫作girl's love）來特指那些明確涉及愛情與情慾關係的內容，以區別於更廣義的、包含純友誼的「百合」這個詞。
華文圈的定義分歧：一場因傳播路徑引發的「混亂」
當「百合」文化傳入華文圈時，其定義發生了奇妙的質變，形成與日本源生地截然不同的理解模式。百合文化在傳播過程中的這一現象，關鍵在於其獨特的傳播路徑。
百合會網路論壇的奠基影響：2004年，於中國架設的網路論壇「百合會論壇」成立，成為早期華文圈百合資源最主要的集散地。該論壇最初是由輕小說《瑪莉亞的凝望》（マリア様がみてる）的愛好者社群發展而來。
《瑪莉亞的凝望》的典範作用：《瑪莉亞的凝望》作為一部深刻影響華文圈早期百合迷的作品，其故事核心是女校中學姐學妹間被稱為「Sœur」（法語：姊妹）的結誼制度，著重描寫少女間細膩、純潔、富含精神要素且不涉及肉體關係的精神羈絆。
定義的重塑：由於這部作品在百合會論壇的「典律」地位，導致華文圈的早期愛好者普遍將「百合」定義為這種「友誼以上，戀人未滿」的精神性情感。與此相對，將明確涉及戀愛與肉體關係的作品歸類於「GL」，並視其為對應現實世界中的「女同性戀（Lesbian）」。
這種「百合 = 精神」、「GL = 肉體」的二元劃分，是華文圈特有的文化現象。它源於特定作品的影響力與早期社群的詮釋，並在往後的十年間成為主流觀點，甚至引發了長時間的定義之爭。直到2014年，《瑪莉亞的凝望》作者今野緒雪在訪談中表示，她認為百合就是指女性間的愛情，此番言論在一定程度上衝擊了華文圈的既有定義，促使許多愛好者開始重新思考並接納「百合」即為女性戀愛的本意，這一時期也被稱為「定義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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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文化系譜與歷史脈絡
「百合」並非憑空出現，它的文化基因可以追溯至20世紀初的日本文學與漫畫革命。
S小說的濫觴：少女文學的傳承
百合文化的精神源頭，深植於日本大正至昭和初期的「S小說」或「S類文學」。
「S」的意涵：「S」取自英文「Sister」（姊妹）或「Sisterhood」（姊妹情誼）的首字母，專指當時女子學校中，少女之間超越普通友誼、帶有強烈憧憬與精神依賴的親密關係。
代表作家與作品：此類文學的奠基人是作家吉屋信子（Yoshiya Nobuko），其1924年的短篇小說集《花物語》（花物語）是開創性的代表作。連文豪川端康成也曾創作過如《少女的港灣》等S小說文。
文化背景：在當時男女授受不親、女性社交圈相對封閉的社會背景下，女校成為孕育這種獨特情感的溫床。
現代的繼承：《瑪莉亞的凝望》正是對S小說傳統在現代的完美復刻與致敬，其「Sœur制度」幾乎是S情誼的直接再現。這也證明瞭當代百合文化確實繼承了少女小說以女性為主體、深刻描寫女性內心世界的血脈。
少女漫畫的發展：「百合閱讀」的開啟
百合文化的另一條重要脈絡來自於少女漫畫。
「花之二十四年組」的啟蒙：1970年代，一批出生於昭和24年前後的女性漫畫家，如池田理代子、山岸涼子等，掀起了一場少女漫畫的革命。她們不僅開創了「少年愛」（BL的前身）類型，也創作了早期描寫女性間深刻情誼的作品，如池田理代子的《青蘭圓舞曲》，可視為早期的百合漫畫。
《美少女戰士》的關鍵作用：真正將百合元素推向大眾視野的，是1990年代武內直子的現象級作品《美少女戰士》。其中，角色天王遙與海王滿之間超越戰友情誼、充滿曖昧與宿命感的深刻關係，引爆了讀者群的熱烈討論和二次創作（同人誌）的熱潮。
「百合閱讀」（Yuri Reading）的誕生：遙滿組合的成功，催生了一種被稱為「百合閱讀」的解讀方式，即在並非主打百合的異性戀向作品中，挖掘和詮釋女性角色之間的同性情愫。這種「歪讀」（Queer Reading）的實踐，讓愛好者們得以在更廣泛的作品中尋找百合的可能性，極大地擴展了百合文化的版圖，並成為百合迷群一項重要的文化技能。
第三章：百合概念的光譜與分類
隨著文化的發展，百合的內涵日益複雜，為了更好地理解其多樣性，研究者與愛好者提出了不同的分類模型。
光譜式與象限式定義
台灣已故的百合文化研究者楊若暉在其著作《少女之愛：台灣動漫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常簡稱為《少女之愛台灣》）中，提出了兩種極具影響力的定義模型，用以闡釋華文圈對廣義百合的理解。
光譜式定義：此觀點將「百合」視為一個連續的光譜，一端是純粹的「親情/友情」，另一端則是明確的「愛情/性（GL）」，兩者之間廣闊的模糊地帶，皆可被視為百合的一部分。
象限式百合定義圖釋：這是一個更為精細的分析工具，以兩個維度將百合作品劃分為四個象限：
X軸：情感的性質，從左至右為「精神性」到「肉體性」。
Y軸：故事的真實度，從下至上為「非寫實（ACG/架空）」到「寫實」。
象限
Y軸（真實度）
X軸（情感性質）
類型
說明與舉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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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象限
寫實
肉體性
女同性戀
描寫現實世界中女同性戀者的愛情與生活，具有較強的社會寫實性。例：《Collectors戀物女》。
第二象限
寫實
精神性
女性間的友誼
聚焦於現實背景下，非戀愛關係的女性深刻友誼或親情。例：《異國日記》、《我和嫂嫂的同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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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象限
非寫實
精神性
狹義百合
ACG作品中，強調精神連結、氛圍感，關係停留在「戀人未滿」的狀態。例：《瑪莉亞的凝望》。
第四象限
非寫實
肉體性
GL
ACG作品中，明確描寫女性間的戀愛關係，並包含情慾探索。例：《乙女帝國》、《citrus柑橘味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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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優秀作品會跨越象限，例如《終將成為妳》就巧妙地遊走於第三與第四象限之間，探討了「無法喜歡上任何人」的少女如何透過帶有情慾的親密接觸，逐步建立起戀愛關係。
作品類型細分
在愛好者社群中，也根據作品的風格和側重點，形成了更為通俗的分類：
輕百合（Soft Yuri / 微百合）：通常指沒有明確戀愛主線，以描寫一群可愛少女的悠閒日常生活（Cute Girls Doing Cute Things, CGDCT）為主的作品。角色間的互動充滿溫馨、曖昧的氛圍，但關係點到為止。這類作品受眾更廣，常與「治癒系」作品重疊。例：《K-ON！輕音部》、《請問您今天要來點兔子嗎？》。
真百合（Gachi Yuri）：與「輕百合」相對，指故事主軸明確圍繞女性角色的戀愛關係展開，情感描寫深入且確定。Gachi一詞源自相撲用語，意為「來真的」。例：《終將成為妳》、《安達與島村》。
偽百合（Pseudo-Yuri）：指關係的一方或雙方並非生理女性，常見於涉及「偽娘」（男扮女裝）或「性轉換」題材的作品。這類作品是否屬於百合，在社群內存在巨大爭議。例：《瑪莉亞狂熱》（偽娘與女性）、《女生愛女生》（主角由男性變為女性）。
第四章：百合與相關概念的關係
釐清百合與其他幾個緊密相關概念的異同，是完整理解其文化定位的關鍵。
與現實女同性戀的差別
「百合」作為一種藝術類型，是基於對女性情誼的想像與再現而誕生的產物，根植於文學、動漫畫等虛構作品。而「女同性戀」（Lesbian/女同志）則是一個關乎現實身份認同、社會與性別議題的詞彙。
指涉對象：百合指向作品和情節，女同性戀指向現實中的人，也就是女同性戀者。
各地稱呼：現實中的女同性戀者在不同華語地區有不同稱呼。台灣早期受作家邱妙津影響多用「拉子」；香港常用「TB」（Tomboy，指較陽剛的一方）與「TBG」（Tomboy's Girl，指其伴侶）；中國大陸則常用「拉拉」。古代中國亦有「磨鏡」、「對食」等稱呼。
概念混淆的源頭：前述華文圈將「GL」與「女同性戀」等同的用法，正是將虛構文類與現實身份混淆的結果之一。
與BL的關係及迷群樣貌
百合與BL（Boy's Love）同為描寫同性情誼的ACGN類型，但在社會接受度和迷群構成上存在差異。
社會接受度：一般而言，社會對於女性間的親密舉動（如牽手、擁抱）容忍度較高，而對男性間的同類行為則更為敏感。這也使得百合元素在非核心向作品中更容易以「擦邊球」的形式出現。
迷群構成的刻板印象與真實：長期以來，存在一種「BL讀者是女性，百合讀者是男性」的刻板印象，後者常與男性凝視（Male Gaze）聯繫在一起。然而，根據楊若暉於2011年及2014年進行的學術問卷調查，結果顛覆了這一印象：無論是百合愛好者、創作者還是消費者，女性都佔據了壓倒性的絕對多數。2014年的調查中，自認為「百合控」的女性比例甚至是男性的十三倍之多。
女性讀者為主的原因：這與百合文化的起源（少女小說與少女漫畫）一脈相承。百合作品提供了以女性視角為中心、關照女性內心與情感需求、並展現女性角色多樣性（擺脫傳統刻板印象）的敘事空間，因而吸引了大量女性讀者的認同與共鳴。
「百合男子」的浮現：與此同時，公開承認喜愛百合作品的男性讀者「百合男子」（Yuri Danshi）也逐漸成為一個可見的社群，其內部文化亦相當複雜。
常見問題
Q1：百合、GL、女同性戀到底有什麼不同？
A1：這三者的區別因地區而異。在日本：「百合」是廣義詞，包含友情、愛情等各種女性親密關係；「GL」（Girls' Love）則更特指有明確戀愛情節的作品。「女同性戀」是現實身份。在華文圈（傳統定義）：「百合」特指精神性、戀人未滿的關係；「GL」指有愛情和肉體關係，更接近對「女同性戀」的虛構描寫。總結：「百合」和「GL」是ACGN界的虛構作品類型，而「女同性戀」是現實中的身份認同。近年來，華文圈也越來越多人接受「百合」即為女性戀愛的廣義用法。
Q2：百合作品的讀者主要都是男性嗎？
A2：這是一個常見的刻板印象，但研究數據顯示恰恰相反。根據台灣學者楊若暉的多次問卷調查，百合作品的愛好者、創作者和消費者中，女性佔據了絕大多數。這與百合文化起源於面向女性的少女文學和少女漫畫的歷史背景相符。
Q3：為什麼很多被稱為「輕百合」的作品裡，角色並沒有真的在談戀愛？
A3：這是因為「百合」的廣義定義包含了友情。「輕百合」作品的核心是描寫少女們可愛的日常生活與深厚的友誼，戀愛並非其敘事重點。它們透過展現角色間溫馨、曖昧的互動來營造一種「百合氛圍」，吸引喜歡這種情感關係的讀者，受眾範圍比主打戀愛的「真百合」更廣。
Q4：「S小說」是什麼？它和百合是什麼關係？
A4：「S小說」是日本大正至昭和初期流行的一種少女小說類型。「S」代表「Sister」（姊妹），核心是描寫女子學校中少女之間充滿憧憬的親密姊妹情誼。它被公認為是「百合」文化的文學濫觴和精神前身，為後來的百合作品奠定了以女性為主體、細膩描寫內心情感的基調。現代百合經典《瑪莉亞的凝望》就是一部向S小說致敬的復興之作。
總結
「百合」作為一種藝術類型，其發展歷程是一部充滿活力與思辨的文化史。它從日本20世紀初少女文學中純潔的精神寄託出發，在70年代少女漫畫的革命中獲得形象，並藉由90年代《美少女戰士》等作品的催化，形成了獨特的「百合閱讀」文化。當這股風潮跨越海洋來到華文世界，又因特定的傳播路徑與經典作品的影響，演化出獨特的定義與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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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百合」的定義之爭仍在繼續，這恰恰證明瞭其作為一個年輕文化的無限可能性。它既可以是《K-ON！輕音部》中悠揚的午後茶會，也可以是《終將成為妳》中深刻的自我探尋，更可以是《機動戰士鋼彈 水星的魔女》中跨越星辰的婚約。在台灣，隨著同性戀婚姻合法化等社會進步，百合創作更展現出與在地文化、性別議題緊密結合的趨勢，如漫畫家星期一回收日以《粉紅緞帶》斬獲金漫獎大獎，便是其落地生根的最佳證明。
從最初的隱語到如今的百花齊放，「百合」早已超越了單一的戀愛模式，成為一片廣袤的、用以探索女性之間所有美好、深刻、複雜關係的敘事花園。
資料來源
百合(藝術類型) –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百合_百度百科
百合是趨勢！──立足2020年的台灣百合文化回顧與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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